37号

万宝路 1

就总是那一个秋天早晨,他坐在红褐色的树叶里,吮着一小瓶威士忌的瓶口。天气一般般,算不上晴朗,街上没什么人,这个区里几乎没有学生,而白领们尚未起床。

接下来的故事,他能够回忆起十几个版本,但没有一个能被说出口————他的记忆出现了混乱,仿佛是什么灾难的征兆,如同主人公的低潮却是故事的高潮那样,仿佛会有什么巨变发生。黄志雄害怕极了,他甚至拿不稳手里的彩纸,明楼给每人的彩纸中都有一张半透明的和纸,在狭小凌乱的空间里保证这张纸的平整算得上黄志雄最重视的事。现在他把一边捏皱了。


他不敢告诉明楼,但不确定自己是否会这么做。印象中明楼在那个秋天早晨从车里跨出来,黄志雄记得那辆车看起来相当低调,在空旷的路面上像沙滩上一块黑色鹅卵石,就随着太阳升起,将边上的蚂蚁罩进它的阴影。明楼穿的是藏青色的西装,黑色的袜子有点厚度,在脚踝的地方有个微妙的褶皱,其余都相当平整,从裤管里未知的暗处延伸出来,又被铮亮的皮鞋包起。他想那应该是某种非常硬的材料才能被弯成那样一个精确的弧度卡在脚背,就好像古欧骑士们肩上的铠甲。他也不敢告诉明楼自己是怎样情不自禁地在回忆里一次次拉近特写去看他笔直的裤线,烫得整齐又尖锐,像一把指向自己的利刃将裤子分成明暗两面。他在麻木的清醒时间里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惧。那是一种类似于恐高症或者深海恐惧症的眩晕——他知道自己并不恐惧高空或深海,训练时他曾驾着直升机在云里自如地游走,但这种眩晕是真切的——那是一种面对强大和沉稳产生的畏惧,因为知道稍不留神便跌入深渊万劫不复。

是他等待的,渴望的。





但是他又记得,明楼并没有开车来,甚至后来他去明楼的车库修灯,发现这里只有一辆积着薄灰的克莱斯勒。他分明记得明楼在他面前蹲下身的时候,入眼的是运动裤和灰绿色的运动鞋——但是明楼的的确确是从他的西装裤口袋里掏出了一把子弹——实际上是花种——只是一根烟。明楼是抽烟的,但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抽了吗?


他什么都不敢说,兀自将那张米色的和纸揉乱又捋展,反复地用手心按压那些隆起的褶皱,直到锋利的边缘变得柔软暧昧,直到挺括的纸面变得脆弱。他将这张纸小心翼翼地贴在画布顶端,像一面窗帘似的,若隐若现地遮住一个人形的剪影,盖住他的面孔亦或是背影

——他的工作完成了。





黄志雄将画框放到柜子上,决定去厨房里弄一杯水,路过餐厅入口的时候他看见了刘华盛。还是那样瘦,撑不起一件衬衫,却满面笑容地与明楼握手。他们离得太远,黄志雄只能勉强辨认明楼的嘴型,明楼拍了拍刘华盛的背,黄志雄看懂“勇士”,又看懂“冲锋”。


他低下头,转身到厨房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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